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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青山

发布时间:2014-06-17 10:12    阅读次数:    选择字号:T|T

谨以此文献给坚守在森林公安第一线的战友们

阳光啊光芒万丈,雄鹰啊展翅飞翔,
高原春光无限好叫我怎能不歌唱……
    阳坝派出所的高斌所长几乎每天清晨都是在杨嘉嘉独树一帜的原生态歌声里,不,不能算是歌声,准确的说是一种剩余精力从腹肌窜到胸膛,再由口腔喷出来的雄性荷尔蒙发酵后的嚎叫声中迎来新的一天的。杨嘉嘉是个快乐调皮的藏族小伙子,有一副清亮高亢的嗓音,整天乐呵呵地唱着藏歌,使这个坐落在大山深处的小小派出所时时笼罩在他欢快的歌声里。歌声穿过森林,越过河流,在狭长幽深的山谷里回荡。在云雾缭绕的夏天,在白雪皑皑的冬天,这或粗狂或欢快或悠扬的歌声,每每使外出办案的高斌走到能看得见派出所的对面山凹时,心里一阵阵发热,有一种回家的温暖和踏实。
    离县城九十八公里的阳坝森林公安派出所,坐落在阳坝林场场部办公大楼右侧的一个独门的院落里,一个看起来很不规则的长方形院落。正面的院墙上,刷着上白下蓝的涂料,许是经历了太多的风吹雨淋,涂料的表面已斑剥起皮,墙的正中是两扇永远都敞开着的银色铁栏杆大门,大门的门头上架着简易的长方形铁架,铁架被一块公安蓝的喷绘布包得棱角分明,“公安”和“POLICE”的字样,被白漆醒目地喷在金色的警徽两边,右边门柱上挂着块木质牌匾,牌匾上依旧是蓝底白字,从上而下地书写着白水河林区森林公安局益阳分局阳坝派出所,高悬在门柱左侧的灯箱,透过灯光“有警必接,有难必帮”两行字,每晚在山区的夜空熠熠发光,分外明亮。
十间坐北朝南的砖柱土坯红瓦的人字梁平房,是以前林场的办公用房,房龄绝对四十年以上,五间东西朝向的简易房是几年前维修派出所时为“五小工程”而修建的,这些就是阳坝派出所的主要硬件设施了。
    每天早上被杨嘉嘉的歌声嚎起后,陆续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漱的七条光棍就是全所的现有警力。
    高斌一边往脸盆里接水,一边对副所长张小青安排,今天天气还可以,去牛路沟吧,你去把油加满,我去趟刘场长那里。
张小青是半年前从内地一个地方公安局调来的,据说是自愿来他们这个偏远省份偏僻地区的林场派出所工作的。关于这一点,到现在,高斌都觉得不太正常。一个公安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年纪轻轻,好好的不在内地工作,不在大城市里呆着,跑到这深山老林来,简直是不可思议。难道就为了在这里当个副所长?
    当初,张小青人还没到,局里的任命文件就已经下来了。陈局长还专门打电话给高斌说,给你们派来个副所长,是从内地地方公安来的,公安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很年轻,可是个人才啊。一个年轻人,从条件那么好的内地千里万里地来咱们这里,不容易啊,咱们要爱护人家,无论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都要好好关心、支持、帮助他。尤其是你,你是咱们局里最有威望的老同志了,所以你还要好好培养人家,这也是我专门把他分到你这儿来的原因,听见了没有,老高!听到这里,高斌心里直犯嘀咕,这张小青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兴师动众,先声夺人嘛!于是有点不耐烦地说,局长,人家来咱们这儿,无非是城里呆腻了想换换口味,来咱们这山野地里看看景儿,镀镀金,转身就拍屁股走人了,你就别指望了!局长说,不是你想的那样,适当的时候我会给你说的,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就这样。然后把电话挂了。望着“嘟嘟”响的话筒,高斌半天才嘟囔一句,简直莫名其妙嘛!然后也把电话重重地挂了。
    关于张小青,高斌心中的疑团也自此形成,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其中必有隐情。至于是什么,他猜不透,也没法猜。只觉得这张小青有点来头,不简单,他必须认真应对。他历来反感背景复杂的人,怕不好相处。他是个简单的人,不会绕弯弯。无论人还是事,他都喜欢简单、单纯,他喜欢和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的人相处,大家率性而为,生死与共。
    十多年前,他有个指导员也姓张,他和他共事了整整七年。那是他一辈子的痛,像一块坚硬的冰块堵在他胸口,至今难以融化掉。他原以为只要拼命工作,那蚀骨的痛和寒会慢慢消融。但他错了,这十多年来,他经常不由自主地从半夜的睡梦中惊醒,脑袋空空的,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有时走出院子,站在派出所的大门口,望着夜空中黑黢黢的森林,仔细聆听着回荡在山谷中的阵阵林涛声。他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脑袋里有一块地方好像缺了,那里空白得像是一块电影银幕,上面影影绰绰,不断放映着那个秋天的早晨,和那个人。可这影像又模糊杂乱得像乱了码的U盘,使他再也无法拼接、恢复关于那个秋天,那个早晨,那个人的一切。他觉得很恍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地,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这时候,他宁愿自己一睡不醒。
    而这个张小青,也姓张,人还没来就让他觉得头痛。
    该来的一定会来的,面对吧,我高斌这辈子怕过什么?他在内心里给自己打气。
    三天后,张小青正式报到。那天高斌巡山回来时天快黑了,车在院子里还没停稳当,杨嘉嘉就急匆匆地从房间跑出,大声说,高所长,你可回来了,张副所长一直在办公室等你呢!高斌说,我不是安排你们好好欢迎、招待张副所长吗?都这时候了,不让张副所长休息,还让呆在办公室里干什么?真是的!说着赶紧朝办公室走去。
    门刚一推开,一个精干、高挑、着一身春秋常服的年轻人“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啪”地给高斌敬了个标准的警礼,大声说,高所长好,我是张小青。高斌一惊,赶紧向前说,欢迎张副所长!没能亲自迎接,实在抱歉,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今天累了,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张小青应道,高所长,我一定要当面向您报到!您是老革命,更是个让我钦佩的护林英雄,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您的一个兵,希望您从严要求我!高斌说,哪里哪里!你能来咱们这深山老林就值得钦佩,年轻人,勇气可嘉!今后咱们是同事,战友,不必拘礼,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包括所里的同志们,都会尽全力帮你的!
    早点如果不吃场部门口唯一那家面馆里的牛肉拉面,就只能泡方便面解决。五个已婚民警的媳妇或是在林业局局机关工作,或是在外地工作,或是在林区外打工带孩子上学,院子里没有一丝女人的气息,七条光棍搭伙开灶,能少做一顿是一顿,绝对没有人主动进厨房。
    开面馆的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外来夫妻。男的个子不高,精瘦黝黑,戴着顶号帽,眼角永远粘着一撮眼屎。女的敦实肥胖,腰部的肉被衣服勒成一绺一绺的,皮肤还算白嫩,一张嘴便露出一口黄斑牙。两间不大的铺面连通着,里间靠山墙的一面搭着一张双人床,床上的被子和床单脏兮兮、油腻腻的分不清是什么颜色。男人的线裤,女人的衬衫、袜子随便地堆放在床角,揉面的案板紧靠着床尾,再往外,临街的窗下,搭着个烧柴禾的土灶,灶上一前一后有两口大锅。外间屋的中央是个取暖用的铁皮炉子,烟囱从黝黑的天花板伸到屋顶,炉子的两边放着两张长桌和几把小板凳。
    夫妻俩身上扎着的黑蓝色的围裙上沾满了白色的面团团,褐色的血点点、肉沫沫和黑色的锅灰,这些一点都不影响方圆百里只此一家的独门生意。看见高斌他们走了进来,女的顺手掀起身上那条油光铮亮的围裙,一边擦着双手一边热情地招呼着,等了好一会,灶下的鼓风机吹起阵阵灰暗呛人的煤烟才把那口大锅里的水吹得咕嘟咕嘟滚了起来,清汤寡水的牛肉拉面上浮着些葱叶和香菜末,吃在嘴里除了咸就是花椒的麻味。但是这一切,因为张小青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大家饥一顿饿一顿的惨淡历史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据说,张小青是湖南人,却做得一手地道的川菜,色、香、味俱全。还没到开饭的时候,小伙子们就馋得噢噢直叫,大伙常围坐在小食堂里的那张大圆桌旁,边看张小青“唰唰唰”的炒着菜,边齐声吆喝,张所长,来一个!张所长,来一个!麻辣豆腐!杨嘉嘉,来一个!杨嘉嘉,来一个!《青藏高原》!平时为柴米油盐愁眉苦脸的小伙子们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现在,个个都变成了快乐的单身汉。在大家的呱唧下,杨嘉嘉优美的歌喉唱得更起劲了。派出所的幸福生活就此开始了。
    张小青肯主动担负起为大家做饭的任务,高斌也觉得有点意外。人家是派出所甚至是全局唯一一位正儿八经的科班生,而且还是副所长,一个年轻人,就算有做饭的特长,没有藏着掖着,而是乐意主动为大家出力,这种朴实的作风让高斌打心眼里高兴。
还有,张小青学的是刑侦专业,这使他们派出所反盗伐能力和办案水平提高了一大截,一下子具有了专业水准。关于侦查、法律以及最新式的现代警用器械、设备等方面的知识及使用,只要一有空,张小青就组织大家学习,耐心给大家讲解、示范、教授。而有关辖区的基本情况以及本地区野生动植物群落、地理、水文、气象等方面的知识,张小青除了主动请教杨嘉嘉他们几个年轻人之外,还经常很认真地向高斌求教。他这种虚心踏实认真的劲,更让高斌觉得这个娃娃确实有点与众不同。自从张小青来到所里,他渊博的知识和熟练操弄各种警用和办公设备的能力,使高斌觉得自己的工作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以前那种好像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突然间也没有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张小青有一种似曾相识、相见如故的感觉。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论年龄,他完全可以做他的父亲,多少年来,他风里来雨里去,把一切都奉献给了这片郁郁葱葱、广阔茂密的原始森林,很少有时间照顾家人,和家人享受天伦之乐,他亏欠老婆孩子的实在太多。现在,他竟然对一个才接触不久的年轻人,隐隐产生了一种有点类似于亲情的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刚一出现,他就摇头否定了,他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竟然变得如此多情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工作生活的接触和观察后,高斌给局长打电话,说,局长啊,你确实给我办了件大好事,张小青这个娃娃确实是个好娃娃!是个人才!他一来就给所里解决了许多实质性难题,假如,我说是假如有一天,他真的要走,还别说,真让人有点舍不得呢,你说这样的人才我哪里去找?局长说,你知道就好,你就放心吧,把心放的宽宽的!我还指望着你好好培养人家呢,你可不许给我藏着掖着!
    张小青发动着警车准备去林场油库加油。警车是分局年前才配给所里的,崭新的战旗越野吉普,比前一台北京212 跑在山路上稳当多了。警车的旁边停靠着一辆长江750型三轮警用摩托车,摩托车的三个车轮早已瘪了下去,胶皮坐垫的开缝处露出泛黄的海绵,偏斗里堆放着几把毛竹大扫把和铁锨、斧子等杂物,车身上大块翘起剥落的锈色漆皮,一览无余地表明了它的年岁和目前的身份。两台车停在一起,就好像是一个气宇轩昂的新郎身边立了个罗锅驼背的老夫,极不顺眼。
    摩托车是全分局仅存的古董,高斌直到今天都清楚的记得当年第一次骑上它的情景。这批摩托车是1989年当时的省林业厅公安处配备下来的,分局一共分到五台,那时候,整个分局也就只有两台北京吉普。如何在十五个基层单位分配这五台摩托车,着实让领导们费尽了心思。阳坝派出所因为管护面积在分局中最大,理所当然就分到了一台。
    在配车仪式的那个春天,入警不到五年的高斌,实现了他人生的第一个大满贯,立功、入党。
    当年,一名林场职工,因不满林业局对其工作的调整,用自制的炸药在办公大楼里放了一炮后连夜潜逃。接到警情的阳坝派出所设下卡哨后,高斌驾驶着借来的一辆东风卡车和所长一起向局机关方向急驶而去,他们希望在半道上能截获凶犯。大概真是应了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老话吧,还真让他们给撞上了。车还没有停稳,高斌和所长就同时跳出车门扑向路边的凶犯,经过一番搏斗,扑倒一看,两人惊出一身冷汗,凶犯肚子上竟然绑着一圈炸药。
    有着近二十年党龄的所长给高斌做了入党介绍人,上报的三等功也很快批了下来,配车仪式和表彰仪式一同举行。高斌和所长身披红花、胸戴奖章,风光得羡慕死了局里高斌的那帮死党。会后,高斌骑着崭新的白蓝相间的长江750三轮摩托车带着老所长回所,那天他觉的天空是那么的湛蓝,阳光是那么的和煦,沿途的山花开的那么的撩人,远山近水在他的眼里显得别样的亲切可爱,那几段在宣誓前就被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入党誓词不断在脑海、耳边回响:“……奋斗终身!……奋斗终身!”高斌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体内沸腾着,热血簇拥着一种强烈的幸福感让他心潮澎湃,那双抓着车把的手变得那么灵巧而有力,他的身体轻盈得简直想要在那个春天的阳光里和鸟儿一起飞翔歌唱。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林区的老百姓流传着一句话:要想富,先砍树。为了保护森林制止乱砍滥伐,“春雷行动、候鸟行动、飞鹰行动、春季严打、百日会战。”高斌已记不清参加了多少次类似的护林专项行动了。
白水河林管局森林公安局的木材辑查队,在停伐停运实行天保工程的1998年前,曾是红遍林区的青年突击队。白水河林区是全省唯一的一个森工企业,木材年均生产量近25万立方米,为了便于管护,白水河林管局森林公安局组建了一个木材辑查大队,五个分局逐级成立了木材辑查中队,日常在各自的管护区内进行道路辑查,打击各类破坏森林资源的违法犯罪活动,更多的时候是在大队的带领下统一行动,逐一对全林区重点区域进行专项整治。
    一二十辆摩托车在蜿蜒崎岖的林间山路上鱼贯而行煞是威风,穷乡僻壤的老百姓一见他们奔走相告,“刹风队”来了,“刹风队”来了。山里的孩子们呼朋唤友忙着跑来摸着摩托车看稀奇,围着被一路飞扬的尘土染白了胡子眉毛的高斌他们看稀奇,有歪门心思的人赶忙收敛了手脚,不敢再觊觎村前屋后的一树一木。
    高斌对这台摩托车可以说是宠爱有加,他骑着它不仅救了一个孩子的命,而且从此让他在阳坝这个藏、汉民族交织,林场、村寨交错的山镇站稳了脚跟,树立下了威信。
    那是临近一个春节前的深夜,高斌在暖和的被窝里睡得正香,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了他,他一跃而起打开了房门,见紧邻阳坝林场的那高村支书的大儿子尕让站在门前,快,高所长,用一下你的车,我的侄儿子桑旦不知道怎么了,肚子拉得已经昏迷了!尕让语无伦次地说。高斌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明情况,推出摩托车后,高斌一脚下去摩托车就听话地“突、突、突”地响了起来,俩人赶到支书家时,6岁的小桑旦脸色蜡黄气息虚弱,昏迷不醒,一家老小围着孩子抹着眼泪急得团团转。高斌赶紧用毯子把孩子包住,让尕让抱着孩子坐进偏斗里,老支书不顾家人的劝阻,披了件氆氇坐在后座上,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
    仅仅用了几分钟,高斌就把摩托车从阳坝沟七公里的土路上开到了省道上。深夜的公路像条灰白的带子错乱的蜿蜒在山岭河道之间,寂静的路上没有一辆过往车辆,只能骑着摩托车送孩子去县医院了。滴水成冰的隆冬季节,寒风刺骨,风吹打在脸上刺得脸皮和眼睛生疼生疼,高斌树起大衣领子,在车斗里摸出一条粘有油污的擦车用的毛巾,抖巴抖巴绑在了嘴上,戴着棉线手套的双手早已麻木得如同肿胀一般。近九十公里的路程,高斌豁出了命,放足了马力,不到两个小时就赶到了县医院。
    小桑旦是因为吃了冰柜底层不知是哪一年放进去的一个雪糕后拉的肚子。
    万幸送得及时……
    年后七月的香浪节上,小桑旦在州上工作的父母特地回到村里,在山坡上搭了两顶帐蓬,专门请来高斌,献上羊头。支书当着乡邻们感激地对高斌说:从今以后桑旦就是你的儿子,你就是桑旦的再生父母,是我们的大恩人,是我们村的亲戚!从那以后,高斌在阳坝所辖区如鱼得水,不论是查处森林刑事案件、林业行政案件,还是调解民事纠纷,只要他出马,没有取不到的证据,没有带不走的人,没有说不通的理,没有办不了的案。
    “绿盾行动”期间,为取缔一处附近另外一个林场村民侵占林地私挖黄金的矿点,分局领导都不得不让回家探亲的他提前归队。
你们树不让砍,猎不让打,现在土都不让挖了,还让不让人活了?用土法提炼出的星星点点黄金,让山里的村民刚刚偿到了一点发财的兴奋,就被分局“绿盾行动”小组堵在了洞口。
    你们这样乱采乱挖是在破坏林地,必须马上停止。
    双方就这样已经僵持了好多天了。
    当高斌所长赶到时,行动小组已强行将炸药放进矿洞准备炸洞,情绪激动的村民围坐在矿洞口,寸步不让。看到高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山口,村民们似乎有了主心骨,几个年岁大的老人紧紧拉住高斌的手不断诉说着,高斌是带着一桶二十多斤的青稞酒上山的,他悄声对带队的何副局长说,这个错误我来犯。他把酒倒进一名民警递过来的水杯里,逐个向村民们敬起了酒,家长里短地拉起了闲礚。天色暗了下来,民警们去附近捡来树枝生起了一堆篝火,已有些醉意的高斌还在不停地前比后说:
为了那么一点金子,你们要挖那么深的洞,你们一没设备,二没技术,洞塌了,人埋了,怎么办?是要命还是要金子?
你们在河边挖坑用强碱和氰化钠泡矿石出金,一下雨,坑里的水就会流进河里,那可是剧毒啊,人和牲口谁还敢喝,再说下游村子的人能答应吗?
    山里珍稀动物那么多,万一跌进泡金池淹死了,毒死了,你们哪一个人愿意去坐牢受罚?
    老人们动摇了。高所长,那这矿洞是非炸不可了?再没别的办法了吗?投进去的钱可就打水漂了啊!
天黑透了,山里寒气逼人,使人坐在火边也禁不住浑身哆嗦,上牙打着下牙。年轻人们开始骚动起来。
看样子,这洞不炸,你们也交不了差!那就炸了吧,省得大家每回进去都提心吊胆的,去城里打工比这挣得多多了!
多摘几趟蕨菜,多采几斤蘑菇,撇进去的钱也就回来了。婆娘媳妇们也跟着说。
洞口的村民开始往外挪动,几个醉酒的村民脚步蹒跚,被人挽扶着和大伙一起向山下走去,身后,地动山摇地一声巨响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张小青把车开回到所里,马达声引来了场里护林员们的家属。这个在木材采伐年代有着五个采伐生产工段近五百多人的林场,如今连家属在内也不超过一百人。
    今天进哪个沟啊?
    麻烦你们给我家二娃子带点菜进去。
    给我家老公带条毛裤吧,砍脑壳的昨天在电台上又说腿疼。
    掌柜的上次回来把药忘了,等我一下,我赶紧回去取药。
    等大伙把顺路带给护林员的物品装上车,高斌也从刘场长办公室回来了,场里要开会安排下周禁毒踏查的事,我们先走。高斌说完坐上了副驾驶室。
    牛路沟有一条主沟,三条支沟,沟内森林茂密,自从实行天保工程以后,野生动物种类越来越多。有一年,两只大熊猫竟然出现在村头的麦地里,嬉戏玩耍达一个多小时。
    三个小时后,车在第一个护林点停了下来,点上的三名护林员都去巡山了。
    空旷的山野中,五间被刷成桔黄色的护林专用房屋依山而建,四周的山坡上,成片的迎春花在春风中怒放,像花仙子夹道迎接着几个由远而近的森林卫士。宿舍四周的草,比别处的草长得肥壮而鲜嫩,黄灿灿的蒲公英装点在绿色的草毯上,远处的几头黑耗牛听见声音,看着他们发出了几声懒散的“哞”声后,又继续低着头吃起脚边的青草。两三只乌鸦混在一群麻雀中飞上飞下地在屋前不大的空地上、草丛中抢食着主人倒掉的饭菜粒。
    解开系在门把上专门留下的绳子,他们按惯例把家属们捎来的物品绑在一起,从房门上的透风窗口里吊进了房间。
    一路上走走停停,下午两点,他们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姚吾村。走进修缮一新的村委会,电话里约好的几个村委们早已等在那里。姚吾村整体推进新农村建设工程已接近尾声,按县上指示,十月份以前必须全部搬迁入住新居。高斌所长把严禁砍伐木材用于装修房子的要求又讲了一遍,村委会主任扎西当即表态:高所长你放心,以前我们藏族人修房是讲究外不见木,里不见土,可现在政府不仅免了税,孩子上学还发钱,如今又给修了房,让咱们白住,我们非常感激。习惯是可以改的,除了几个老人还有点想法,其他的人觉悟高着呢。我保证,我们村决不会出现一家私砍木料装房子的事,到时候你可以挨家挨户的检查。
高斌说,我还是那句话,山里的料一根不能砍,林子里的野生动物一只不能打,动了歪心思干出了违法的事,该抓抓,该关关,谁也帮不了谁。
    话音刚落,大家七嘴八舌,从春耕烧荒催肥的防火措施扯到民用烧柴上,从禁种毒品原植物讲到缉枪治爆,从林地管理说到严禁捕猎,虽然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调调,可每回都得反复讲重复说。转眼,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高斌让张小青把车开到村后的拉古寺,这是县内仅有的几处藏传苯教寺院之一。寺里的所有建筑外墙,都是一码的白色。白色的经塔,白色的经堂,白色的禅房和院墙,黑色的“卍”形万字符有序地排列在白色之中。廊下,几个白发苍苍的藏族老阿妈口念玛尼,手摇经筒,按苯教特有的逆时针方向在一圈圈的转经。一条小土狗和几个吸溜着鼻涕的三四岁大的孩子,在寺院门口的土堆上玩得正欢。
寺里的主持,年轻的阿克才智,把高斌他们一行人请到禅房里,倒上酥油茶,端出油锅盔,热情招待。高斌他们盘腿坐在炕上,阿克才智说,高所长,你们辛苦了,隔三岔五老跑这没人来的深山老林。
    又麻烦阿克了,职责所在,不放心啊。高斌咬了口锅盔说。
    听说江巴村的尕尕前几天被你们抓了?阿克才智问道。
    是啊,那小子财迷心巧了,雇了3个民工在老三工段的林班里盗伐了9棵柏木,都这么大的树。高斌边说边拿着锅盔用手比划着,可惜死了,那样的材要长百十年呢。那小子真行,把面包车里的座椅全卸了,装了满满一车厢。我们在沟口挨了一夜的冻才抓住。现在可好,把自己和那几个民工都整进看守所里去了,我看没有个三五年是出不来了。
    什么时候都有见利忘义,铤而走险的人啊。阿克才智叹息的说。
    还是你行,一抓一个准!阿克才智接着又用佩服的口吻说。
    不是我行,是现在的群众爱林护林的觉悟高了,一个电话,别说出县,他连沟都出不去,除非他开的是飞机!高斌调侃地说。
    那是,我看这沟里沟外不认识我的人有,不知道你高所长电话号码的人绝对不多,你比我名气大啊。阿克才智也调侃着说。
    阿克,麻烦你的事办得怎样了?高斌问。
    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阿克才智边说边打开抽屉,拿出相机。
    我都给你拍下来了,请你过目。阿克才智边说边把数据线连接在了电脑上,一组照片显示在电脑屏上。
    你看,这是我们寺里到各村去宣传的照片,附近的村子我们全部都去过了,该宣传的都给村民们讲了。
    我们把以前的告示标牌又都重新油漆后写了一遍,你看,现在清楚了吧。
    照片上,立在河边或山脚下的木质告示牌,显现出被重新油漆后的鲜艳色彩,大红色的底色上,用黑色的汉字和藏文书写着“禁止砍伐树木”, “严禁捕猎野生动物、捕杀鱼类” 的字样,有的直接就写在巨石上面。高斌高兴地说,哎呀,不简单,有了这现代化的设备,连阿克也有证据意识了啊!怎么,阿克还真想在我这领奖金不成?
    杨嘉嘉忙拿出随身携带的U盘,把照片拷贝了下来。
    高斌他们回到所里时已经晚上八点多钟了。内勤钟建明还坐在内勤室的电脑旁,听见他们的车开进院子也没出来看看。高斌心想,这小子游戏打的又过头了。他推门走进内勤室,钟建明头也没抬地说,回来了。看着桌子上的一个空方便面袋子和半盒馍片,高斌没好气地说,怎么,辛苦得废寢忘食了?钟建明忙站起身来,拿下挂在墙上的电话记录来,边翻边说,下午分局来电话了,说下个月省局要来检查验收办公系统的运用,咱们所的网上资料库还有些零乱,我正在归整。
    高斌不由地提高声音说,我早就让你有空的时候把各类资料都分门别类地归整好,你一天到晚就惦记着玩游戏,屎憋屁眼上了才知道急了!你是不是又指望着张所长给你做!
    钟建明怯怯地说,游戏早就删了,去年开通公安网的时候,局里就全删了。
    高斌说,我说的是你的手机,一天到晚捧着个手机,嘀嘀嘀、嘀嘀嘀的叫唤,本来就是个近视眼,非弄瞎不可。
    钟建明想笑,可没敢,他知道高斌是在说他网聊的事,他更不敢解释说那“嘀嘀”声是网友的应答声。
    电脑刚配下来的时候,分局要求一个月内必须把所里的“三情”资料全部输入电脑。那是早几年的事,张小青还没有来,当时只有钟建明一个人会电脑操作,十几本的文本资料,他硬是一个人按时完成了。高斌不知道,钟建明一字一句输入完成第一年的资料后,以后年份的资料都是在复制、粘贴、更改的一键操作中完成的,简单的像个一,可高斌不懂。已年过半百的高所长不会用搜狗,不懂回车键,更不知道上传,发送。
    高斌的手拿过无数的表彰奖励,转得动任何一款车型的方向盘,擒得住逃亡六年的盗窃犯,一斤半的“五四”在他手上弹无虚发,可怎么也握不住那只小小的“老鼠尾巴”和屏幕上飘忽不定的“尾巴尖”。那只青筋突暴的大手,总是没办法把那只“尾巴尖”拽到想要到达的目的地。在高斌一次次的焦躁和不甘心中,那只“老鼠尾巴”总算归顺了他的意愿,肯带他进入到他想要进入的界面,浏览全省乃至全国公安和森林公安的所有信息,能让他在办公系统内找到他的姓名,点击完成所长的鉴名,仅此而已。电脑对于现年五十四岁的高斌,作用仅此而已。
    高斌对派出所里的哪怕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如家珍般熟捻珍惜,这里不仅仅是他工作的场所,更是有着他喜怒哀乐的家啊。一生的青春岁月和大好年华,他都倾注在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林场派出所,他所有的梦想和荣耀都奉献给了这片郁郁葱葱的高原森林,他半辈子的足迹都留在了这片森林里的每一个村村寨寨,每一条沟沟岔岔,那时候他深信自己天生就是块干警察的料,尤其是块干森林警察的料,对百里之外的那个有着妻子和女儿的家,除了无可奈何的牵挂,就是深深的愧疚。
    可是自那台电脑配到所里后,他觉得他和它是那么地格格不入。他那么游刃有余的自信心甚至都有了一点点的消退,高斌有时候都在想,它怎么那么地像一个冷冰冰的女人,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能在远处驻足观望,而无力打动它深入到它的内心。他急切地想接近它,熟悉它,掌控它,拥有它,可到今天,他还是只能照着桌上的拼音表,用“一指禅”的功夫艰难地“组”出一个个字来。他喜欢上公安网浏览大事小情,可眼睛怎么也不挣气了,看得时间稍长,就肿胀,发酸,流泪,头也晕乎乎的直犯恶心。他的那几个兄弟每天不分早晚,争先恐后地趴在那台机子上,没有多少时日,个个都成了他的师傅。现在每天上班干什么,怎么干都是它说了算,这个所可以离开任何一个人,可唯一不能少了它。听说,年内就要实现人手一台微机,全省联网,启用网上办案、网上办公系统和全省林区三情综合信息数据库。听到这个消息,高斌心里喜忧参半,他为森林公安信息化建议的快速发展欣慰,为科技强警自豪,为森林公安转制后从硬件到软件的突飞猛进而赞叹。可更为自己在它面前的手足无措和不适应而深感不安,忧心忡忡。
    有一次在巡山的路上,对着烈日下的崎岖山路,他突然感到胸闷气短,腿脚无力,我老了吗?他心里一惊,他从来都以为自己精力充沛,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老。高海拔的阴湿寒冷气候,过度的风餐露宿和操劳,即便让他的双鬓早生华发,可他也没把这些和年老等同起来。可每一次当他坐在电脑前,用自己那僵硬的手指按压健盘时,他一次次强烈地感到自己老眼昏花,感到头晕脑胀,感到力不从心。
    我老了吗?
    我真的是老了吗?
    我真的老得已经没用了吗?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感到一阵阵悲楚。
    高斌宿舍的箱底里,珍藏着一把采伐用的斧头。那是他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过的斧子。一个风华正茂的采伐工人,在林班小号作业时,被砍倒的树木砸倒在了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深处的工作岗位上。高斌永远忘不了林业局职工医院里盖在他父亲身上那张白布单上大滩大滩於结成黑紫色的鲜血。那黑红斑驳的血迹定格在他的脑海里,从此成了他的梦魇。从此他总在半夜的梦魇中惊醒。直到他从部队退伍,分配到益阳森林公安分局工作,民间传言,警徽是可以避邪的,高斌的警帽从此永远挂在床头上,他的梦中再没有       血色出现。他以为那样的恶梦从此真的离他而去。
    然而十年前,一个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姹紫嫣红风景如画的深秋,一夜之间,再次让高斌重新回到鲜血淋漓的惨痛梦境中。那年秋天,一场建局以来最为惨重的特大森林火灾在益阳林业局温泉沟林场发生了。
    高斌和指导员张文欣带着全所的民警和来自全局、全省的救援队大约四千多人奔扑火场第一线。山火毫不理会人类的各种扑救方案和部署,更不在乎铁锨、砍刀、风力灭火器这样的扑火工具,像恶魔一样毫无顾忌地张牙舞爪,变幻万千地从一个树冠跳到另一个树冠,从一个山头跃入另一个山头,百年的参天大树,几分钟就被烧得面目全非,绿茵茵的草地,瞬间被烤得焦黑一片,鲜活的飞禽走兽,顷刻间就葬身在火海中。狭长的山沟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能见度不到10米,太阳被映成了桔红色,月亮罩上了黑雾。救援队撵着起火点快速地移动着,不停地分地段打隔离带,切断包围,遏制火势。他们争分夺秒地和火魔抢夺着这块西北内陆省份唯一的原始森林,这块长江流域源头和黄河上中游最重要的水源涵养林带。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一场珍贵的雨水在期盼和欢呼声中适时而降,大家的衣服很快被淋湿了。有人想起不远处似乎有一个放牧的牛棚,于是都起身奔向牛棚。不大的牛棚里,没处生火取暖,连续奋战了几个昼夜的衣着单薄的十多个民警,极度疲乏,一个抱着一个的腿,躺在潮湿的地面上,相互依偎着度过了火场上的第六个夜晚。烈火似乎在存心考验着人们的意志和耐心。雨刚一停,隐藏在地下腐质层枯枝烂叶里的火星又借风势窜了出来。指挥部根据火势又做了紧急安排,高斌和张文欣带领分局的一部分民警去火势凶猛的43林班的山头打隔离带。每人在领到三包方便面、三根火腿肠和两瓶矿泉水,一天的干粮给养后,向新的火场转战。他们在荆棘竹林中艰难地跋涉,手脚并用地向坡度40°的山顶进发。不时有被大火烧断的树干和松动了的石块从山顶上滚落下来。
    突然,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轰隆隆地从高处滚落下来,直接砸向走在最前面的高斌和张文欣。张文欣眼明手快,在喊出一声“躲开!”的同时,用力使劲推了高斌一把。高斌在趔趄着歪向一旁的同时,看见一块大石头落在了张文欣身上,张文欣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向山下坠去。高斌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可是已经晚了。一切都在顷刻间发生,也在顷刻间结束。他瞪大眼睛疯了似地向沟底大喊,文欣、文欣、张文欣!张指导员!后面的民警们回过神来,大家连滚带跑,立即向山下搜索。当高斌跑下二百多米深的沟底时,看见办公桌对面那个小他一岁的指导员,那个在球场上常给他盖帽但矮他一头的兄弟,那个曾在老山前线蹲过猫儿洞的战友,一身泥水,毫无声息地躺在哭喊着的战友们的怀抱里。他看着他紧闭的双唇和眼睛,看着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上七天没刮的乱草一样浓密的黑扎扎的胡须,看着他头上不停地涌出的鲜血,那血还带着他的体温,一缕缕热气在那个秋雨后寒洌的清晨,在苍郁的山沟徐徐升起、慢慢飘散。高斌分明能感觉得到张文欣昨晚抱着他的双腿的手臂,就是这个温度。
梦,但愿是梦。一个鲜血淋漓的恶梦。
    高斌脑袋一片空白,嗡嗡地响。他跌倒在地上,跪在张文欣的身旁,僵立着身子,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他甚至不敢去靠近他,不敢去触摸他。民警们发现了他的异样,拉着他的手摇晃着,“高所长,高所长,你怎么了?”他毫无反应。他麻木地呆呆地看着民警们用自制的担架,从火红的枫树林中,高大茂密金色的白桦林间,把他的战友张文欣指导员,抬下了山。
他们像一群战士,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忍着悲痛,带着受伤的战友,踏上了归途。
张文欣的后事和报功同时进行,白水河林管局公安局政治部和随后从火场上跟进的各路新闻媒体,都希望从高斌那里得到更多的素材。面对采访,高斌异常冷静地回忆着张文欣的种种闪光点,他不知道自已怎么能一下子那么清晰地记起许多有关张文欣的种种往事。
    他是1995年到我们所担任政治指导员的,那年正在开展派出所正规化建设,后来我们所被分局评为正规化建设先进单位,他是先进个人。
    他是四川人,很勤快,所里的小食堂基本上是他给我们做饭吃,他做的饭真好吃。所里的年轻人把警服穿得没有颜色了都不知道洗,我只知道吼他们,是张指导员常给他们洗。
    有一次我们配合刑警队,去东巴村抓捕一个猎杀梅花鹿的犯罪嫌疑人,是半夜摸进去的,没想到刚跳进院子,就被起床出来解手的女主人发现了,如果她一喊叫,就前功尽弃了,那个女人光着身子,仅穿着一件背心和一条裤衩,我们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办,张指导员就猛地扑过去从后面一手抱住她,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可他唯一不能连贯叙述的是张文欣牺牲那天早上发生的一切。在对分局党委汇报了当时的情况后,他对那个场景只字不提。有心理学家说,人对极度痛苦的事情,是需要用假想的遗忘去摆脱。
    高斌没有办法去面对已流尽了鲜血、失去了温度的张文欣,更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甚至没敢去面见张文欣的妻儿老小。
痛彻心肺的自责和悲痛,像汹涌的海浪冲撞着他快要憋爆的胸膛和疼痛流血的心脏。他就那么一直窝在分局接待室里,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直到出殡前的那个晚上,当战友们最后一次擦洗了张文欣伤痕累累的身体,给他穿上了一套崭新的警装常服,就是那个时候,高斌才走近张文欣的身旁。昏暗的灯光下,那张已剃去胡须的苍白干净的脸庞上,几道伤口已郁结成黑紫色,端正的警帽帽檐下露出一圈厚厚的刺眼的白色绷带。高斌强忍着悲痛,动作轻缓的和几位省局、分局的领导一起把一面党旗覆盖在张文欣身上的时候,高斌再次看到了触目惊心的白——那是一根捆扎在张文欣警服腰间上的麻布孝带,那是按乡俗,张文欣为他健在的双亲戴的孝。忠孝不能双全啊!泪水在瞬间喷涌而出,高斌猛然伏下身去,紧紧抱住张文欣,他的指导员,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一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哭喊声回荡在灵堂上空。
    张文欣牺牲后的两三个月里,那扎在警服上的孝带的白色,一直漂浮在高斌的眼前,刺痛着他的心不断地流血。使他想着多少战友,为了那一身警服,为子不能尽孝,为父不能尽责,为夫不能尽职的愧疚和难过。
    在家人和亲属们的要求下,张文欣被安葬在他牺牲的那个山沟对面,一处松柏环绕的山坡上。
    从此以后,除了每年的祭日,每次巡山只要路过那个沟或者附近,高斌都要和战友们一起来到张文欣的坟前默默地待一阵。
    自从实施“天保工程”以来,在这片富饶美丽的林区上空,过去几十年来由伐木机械的轰鸣声、汽车喇叭声、伐木工人的号子声组成的喧嚣热闹的交响乐再也听不到了,这片原始森林,又开始逐渐恢复她应该拥有的那种安宁静寂的生机和活力来。

    白水河林管局森林公安局第一届警务技能大比武如期在风景如画的冶力关国家级森林公园举行。
六月的林区,青涩得如同正在怀春的少女,树儿草儿刚刚才舒展开满身的嫩叶,姹紫嫣红的花儿就探出白的、粉的、黄的花蕊,迫不急待地装点着青山绿水,蜂儿、蝶儿忙碌地酿蜜授粉,奇珍异兽也在这个季节不慌不忙地孕育起新的生命。
张小青和杨嘉嘉都是上个月被抽到分局进行集体训练的。只不过张小青担任的是教官。每天一小时的军姿站立,三公里的负重越野,五小时的队列科目,两小时的参赛项目训练,杨嘉嘉和他的四十名战友在晒脱了几层皮后,终于挺了过来。
高斌作为嘉宾被特邀去参加这次大比武观摩活动。每个分局只有五名嘉宾名额,高斌知道这是上级领导在照顾他们这些老胳膀老腿的老兵。
    看着主席台上省林业厅厅长、省公安厅副厅长、省森林公安局局长和全省主要林区领导的桌签,高斌知道这是一次高规格的赛事,不由地将目光一次次投向自己分局的方队和方队教官张小青以及队里的杨嘉嘉。
    张小青的射击水平那是没的说,他担心的是杨嘉嘉。不知这小子的射击练得怎么样了?他心里不禁打起了鼓。
伴着雄壮的阅兵进行曲,参加检阅的洮珠、益阳、舟曲、叠山、文水、白水河林管局森林公安局的六个方队,依次进入会场。此刻他们警荣威严、英姿飒爽,铿锵有力的步履间透足了森林卫士的豪迈与坚定。高斌仔细聆听着主席台上男女主持人声情并茂的解说:白水河林管局森林公安局成立于1982年,下设五个公安分局,23个派出所,现有森林警察500人,管辖面积104.98万公顷,森林覆盖率52.55%,辖区属长江上游和黄河上中游重要的水源涵养林区和西北地区重要的绿色屏障,属全国九大林区之一。白水河林管局森林公安局自建局三十年以来,他们以林为业,以警为荣,以构建林区和谐稳定为目标,以资源保护为核心,以队伍建设为重点,为林区生态建设和现代化林业发展提供了坚强保障和优质服务,至目前,共查处三大类案件三万五千余起,处理违法犯罪嫌疑人近四万人次。
高斌禁不住地思绪万千,岁月如歌,一晃自己竟有 27 年的警龄了。他亲眼见证了这支森林公安队伍从小到大,由弱变强的历程,这一刻他在为自己和他的五百名平凡而普通的战友们赞叹,赞叹他们以坚强的毅力、坚定的信念、艰辛的努力使这片祖国西北的绿色宝库得以永续常存。
    洮珠分局方队第一个通过主席台。在警徽和国旗的指引下,方队横看成行、竖成线。他们表演的那套仅训练了两个月的擒敌拳,那英武勇猛的气魄,矫健洒脱的身姿,不论是分解式还是连贯式一气呵成,六十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如出一辄,叫人不敢相信他们是一群平均年龄40多岁的老森林公安。
    让高斌百看不厌的还是自己分局的方队。两名女标兵标准的军姿、端庄的仪表,尽显森林公安战线上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沙哑的嗓音喊出的号令,充满着战士的斗志与骄傲。
    最让人感动的是舟曲方队。2010年那场肆虐的泥石流,使多少家庭一夜之间失去了美丽的家园和至爱的亲人。舟曲森林公安分局的民警危难时机显身手,灾难面前献大爱,在恢复重建中舍小家顾大家,为警徽添光增彩,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动诠释了人民警察的诺言。如今看到战友们精神饱满,豪情万丈地走过检阅台,高斌深深为他们感动,为他们自豪。
伴着号令枪的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能在靶场上夺魁,那是一名警察的无上荣耀。举枪、瞄准、射击,枪靶忠实地记录着弹头划过的痕迹。历经风雨、终见彩虹,平日的努力在这里凝成回报。当年号称省警校快枪手的杨嘉嘉不负众望以44环的成绩,取得了男子步枪第一名的优异成绩。高斌终于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而张小青的射击表演那才叫一个绝,五发子弹竟然打出了48环。接下来是他的速射表演,随着一声声连珠枪响,远处的靶子一个个枪响靶落,“金色盾牌 森林卫士”八个红色大字眨眼间出现在人们眼前,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最后是摩托车技能表演,只见张小青驾驶着摩托车,在场上做出一系列惊险、刺激、令人屏息心悬的高难度科目表演,他高超的驾驶技能和过人的胆识,引起现场观众一阵阵尖叫。
    现场观摩一结束,高斌就匆匆走向自己的车,准备赶回去迎接凯旋而归的张小青和杨嘉嘉他们。林管局公安局魏副局长看见他,大老远就大声招呼,我说老高啊,拔了头彩就想溜啊,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今天可露了脸了,你得请客!高斌说,一定一定,我这就回去准备!魏副局长又说,张小青这小子真有两下子,果然名不虚传,我都成了他粉丝了!张文欣有这样的儿子也可以安心了。
张文欣?哪个张文欣?!谁是张文欣的儿子?一听到“张文欣”这三个字,高斌猛地停下脚步,一下子涨红了脸,转过身一把抓住魏副局长的胳臂一迭连声地问。魏副局长被这个情景惊住了,我说老高,一惊一乍的你这是咋啦?怎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的是哪个张文欣?高斌问。
    还能有谁呀,就是你那老搭档老……说到这儿,魏副局长突然说,哎呀,我犯错误了,我答应过你们陈局长要给你保守秘密的!你       看我这张嘴。
    张小青不是湖南人吗?
    那是他工作的地方,是害怕给你带来负担,故意隐瞒骗你的,这都是为你好。你们陈局长说他会找个适当的机会告诉你的,我还以为他早就告诉你了呢。
    张小青是张文欣的儿子!张小青是张文欣的儿子!我真笨啊,我早就该想到都姓张,都很聪明能干,为人都很谦虚热心,在工作上都很积极主动,又都做得一手川菜,张小青身上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早就该看出来,其实那就是张文欣的影子啊,我真糊涂啊,就因为一个是四川,一个是湖南,就愣没往一块儿想,我怎么这么笨呀!
看着高斌在那里发呆,魏副局长说,我说老高,不是我说你,都多少年了,看来这个坎儿你还是没过去,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是个老公安,更不像过去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你不必过于内疚自责,把责任全揽在自己头上。你也是咱们白水河数得着的有威信老资格的老所长了,这个样子怎么行呢?老张要是地下有知,也会不心安的。再说了,人家老张是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的,是英雄,是咱们全系统的一面旗帜,是学习的榜样,咱们应该为有老张这样的战友而感到自豪,更应该为老张有这样优秀的儿子来接他的班感到高兴,老张他可以含笑九泉了,你说,是不是!
    是啊,青山巍巍,英灵长存,林海莽莽,忠魂依旧。文欣,我的好兄弟,有张小青这样的儿子,我是该为你感到高兴,你的儿子也       就是我的儿子,兄弟,你就安息吧!想到这儿,一股热泪夺眶而出,模糊了高斌的双眼。
    两天后,等高斌回到派出所时,按照省局“百所”建设的安排,给所里修建新办公楼的施工队已经在新址上安营扎寨了。就等着你回来剪彩呢,工头热情地对高斌说。新楼的设计图,高斌早就在局长那里看过了,将要在全省建成的一百所派出所,都是统一的小二楼,醒目的外观标识,办公区、办案区、生活区、接待区泾渭分明。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时刻显身手显身手,
    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
    又是新的一天。

    高斌在杨嘉嘉的歌声里,睁开眼睛,推门出去,他看见院子里的那颗苹果树上,一嘟噜一嘟噜青青的果实,不知什么时候已满满当当的挂满在了茂盛的叶子里。

    一阵强劲的大风呼呼地刮过,四周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林木像波浪似地翻滚着,一浪接着一浪,夹杂着一股松柏的清香,山谷里传来阵阵低沉的雷鸣般的林涛声。这声音像是欢呼声,又像是鼓掌声。这是它们在为日夜守护在身边的森林卫士们鸣谢致敬吗?

(作者:马小文  甘肃省森林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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